白天在黄山林间活动的藏酋猴，到了夜里并不是“一觉睡到天亮”。安徽大学李进华教授团队通过自主研发的4G星光级夜视摄像设备，连续记录下这群“黄山的精灵”在自然环境中的夜间行为：冬季约94%的睡眠时间都在抱团，气温越低，抱团规模越大；到了午夜前后，猴群还会频繁醒来、换位置、重新组合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寒冷时高顺位个体更容易占据抱团中心，但睡眠时间反而更短。近日，这项研究发表于《动物行为》，也让野生藏酋猴长期“看不见”的夜生活第一次有了较完整的记录。

太阳能供电4G星光级夜视摄像系统记录的藏酋猴夜间睡眠行为

研究超过43年，藏酋猴的夜晚一直是观察空白

安徽大学团队研究黄山藏酋猴，已经超过43年。从1983年开始，研究人员长期跟踪猴群的觅食、移动和社会关系：谁和谁关系更近，个体之间怎样竞争、梳理，猴群一天里会走到哪里。慢慢地，一套关于藏酋猴白天生活的资料积累了起来。

但一天还有差不多一半时间，研究人员长期看不到。

“白天我们对它们已经比较熟悉了，但到了晚上，它们到底怎么睡、会不会醒、醒来以后做什么，过去一直不清楚。”9月20日，论文第一作者、安徽大学博士生杨佩佩接受合新闻采访时说。

藏酋猴是昼行性灵长类动物。杨佩佩介绍，春夏季节，它们更多选择在树上休息；到了秋冬，夜宿地会更多转向地面和岩壁附近。对一只野生猴子来说，从树上到地面，意味着夜里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：气温更低，捕食风险存在，几十只个体还要集中在有限空间内休息，彼此之间的距离比白天明显缩短。

它们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睡觉？低温来了以后会不会抱团？猴群原本的等级和社会关系，到了晚上还会不会发挥作用？

但想把这些看清楚，并不容易。

太阳能供电4G星光级夜视摄像系统记录的藏酋猴夜间睡眠行为

通过连续记录，将藏酋猴冬夜睡眠规律显现出来

早在2017年前后，团队就曾在猴群活动区域布设红外相机，也拍到过一些夜间画面。“当时已经知道它们夜里并不是完全不活动。”杨佩佩说，但红外相机拍摄范围有限，猴子走出镜头后，后面的行为就接不上，零散画面很难回答“一整夜到底发生了什么”。

此后，团队还尝试过人工跟踪，但人靠得太近，或者使用灯光，本身就可能影响猴群。

“你想看的就是它最自然的状态，但一过去，它可能已经受影响了。”杨佩佩说。

后来，团队联合研发了太阳能供电的4G星光级夜视摄像设备。不需要额外打灯，设备在较暗环境下也能获得清晰画面，并通过4G网络远程传输。

设备真正装到黄山后，问题仍然不少。秋冬季节，藏酋猴常在岩壁附近夜宿，设备安装和维护有一定风险；一些猴子会碰摄像机、拉扯线路；赶上连续阴雨，太阳能供电也会受到影响。团队只能反复调整机位、隐藏天线，增加外接电源，并对线路和接口加强保护。

杨佩佩记得，第一次得到一段较完整的夜间影像时，他先截了一张图发给老师。

“挺兴奋的。因为这意味着，这个方法终于能用了。”

有了连续画面，还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：黑白的夜视影像里，一群猴子挤在一起，怎么分清谁是谁？

答案来自此前几十年的积累。“白天我们能够识别每个个体，知道它的体形、面部、毛色，也知道性别、年龄和社会关系。”杨佩佩说。夜间再把这些信息结合起来，研究人员才能把一个个行为对应到具体个体。

随后，研究人员开始记录一只猴子什么时候入睡、什么时候醒来，和谁抱在一起，处在抱团的中心还是边缘；再把这些行为与温度、年龄、社会等级等因素逐一对照。

也正是在这样的连续记录里，藏酋猴一个冬夜的睡眠规律逐渐显现出来。

杨佩佩在野外工作  

猴王占着“C位”，却不一定睡得最好

如果只看位置，猴王似乎拿到了整个抱团里最好的“床位”。

研究发现，天气寒冷时，高顺位个体更容易待在抱团中心。这里被其他个体包围，热量散失更少，也最暖和。猴群中的第一顺位个体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“猴王”，通常更容易占据这个位置。

但研究团队随后发现了一个有些反常的结果：睡在更暖位置的高顺位个体，睡眠时间反而更短。

杨佩佩解释，猴群到了晚上会集中到有限的夜宿地，原本白天分散活动的个体一下子挤到很近。尤其是在抱团中心，身体接触更多，其他猴子的移动、靠近和互动也会更频繁。

“它获得了更好的保温位置，但受到的社会干扰也更多。”简单来说，猴王虽然睡在“C位”，却并不意味着能安安稳稳睡一夜。

年轻个体更喜欢往抱团中心靠。杨佩佩说，它们正处于生长发育阶段，对睡眠和保温的需求更高，同时野外风险也更大，睡在中间既暖和，也更有安全感。

老年个体却常常待在边缘，这并不是因为它们“抢不过”年轻猴子。杨佩佩解释，老年个体本身更容易受到干扰，边缘位置反而更适合它们：一侧可以靠着岩壁支撑身体，另一侧仍然能和同伴保持接触、获得热量。

连续监测还发现，午夜前后，猴群会出现比较明显的觉醒。猴子会起身、换位置，也会重新选择抱团伙伴。尤其当天气继续变冷时，前半夜原本较小的抱团会重新组合，逐渐变成更大的抱团。

杨佩佩说，这个过程中，会出现更多移动和友好行为，个体需要通过接触和互动降低彼此的紧张感。

研究显示，冬季藏酋猴约94%的睡眠时间都在抱团中度过，而且气温越低，抱团往往越紧密、规模越大。

从夜间睡眠继续往下追，团队想看懂24小时行为

“我们想把白天和晚上连起来看。”杨佩佩说。

比如，白天关系更好的个体，晚上是不是更容易抱在一起；白天发生过竞争的个体，到了夜里遇上降温，还会不会重新靠近；一只猴子夜里如果频繁觉醒，第二天的状态会不会受到影响。

这些问题，目前还在继续研究。

这套夜间监测设备目前也已经通过与德国马克斯·普朗克动物行为研究所的合作，用于野生狒狒的夜间行为研究。团队希望，未来还能拓展到更多灵长类以及其他野生动物。

对于黄山藏酋猴来说，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意义：过去人们更熟悉它们白天在哪里活动，但它们夜里选择什么样的地方休息、什么条件下更容易受到干扰，也同样关系到栖息地保护。

“以前我们大概只了解它们一半的时间。”杨佩佩说，“另外一半一直像个黑匣子。”

而研究人员接下来要做的，就是把白天和夜晚之间那些还没看清的联系继续接起来。

合新闻

文字：王书浒

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
出品：深一度融媒体工作室